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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开始拥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摘要:** 从Claude新版宪法看AI行为边界、价值排序与透明治理。

发布于 2026年7月28日 · 更新于 2026年7月28日 · 约 13 分钟阅读

文章目录 8 节

场景一|一封“写得更狠”的公开信

用户把一封公开信交给AI,要求它继续加强攻击性。信中既有真实的不满,也夹杂着未经证实的指控和针对个人的羞辱。

AI应该完全服从、直接拒绝,还是帮助用户保留合理诉求,同时降低不必要的伤害?

这不是一道可以只用“允许”或“拒绝”回答的问题。

完全照做,AI可能协助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把一场原本可以解决的纠纷升级为公开羞辱;直接拒绝,又可能忽略用户确实遭遇了不公,需要整理事实、维护权益;如果AI擅自删掉所有尖锐表达,它也可能以“保护他人”为由,替用户决定什么情绪可以表达。

真正困难的部分,不是判断某个词能不能出现,而是在帮助用户、尊重表达、坚持诚实和避免伤害之间作出取舍。

2026年1月22日,Anthropic发布新版Claude Constitution。它试图处理的正是这类无法被简单禁止清单覆盖的问题:当安全、伦理、诚实、体谅、隐私和用户自主权发生冲突时,Claude应当依据什么原则行动。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产品说明书

按照Anthropic的官方介绍,Claude Constitution是一份描述Claude应体现何种价值、行为方式和判断原则的基础文件。它并非只用于向公众介绍产品,也不是用户协议的另一种写法,而是Claude训练过程中的组成部分,其内容会直接影响模型行为。

Anthropic还表示,这份文件会在训练的多个阶段发挥作用。Claude可以依据它构造与原则有关的合成训练数据,包括相关对话、符合目标的回答以及对多个候选回答的排序。这些数据随后可以被用于训练未来版本的模型。

这意味着,Constitution所描述的并不只是“Claude现在应该怎样回答”,而是Anthropic希望通过训练,让模型逐渐形成哪些稳定的行为倾向。

概念说明

Claude Constitution不是法律,不具有国家宪法的法律效力;它也不是一段能够逐条机械执行的安全程序。

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份进入模型训练过程的行为目标与价值排序说明。

系统指令、安全政策、模型规范和所谓的“AI宪法”,处在不同层面。

系统指令通常服务于某一次具体运行,规定模型当前的身份、任务、工具权限和输出方式;安全政策更强调可执行边界,例如哪些高风险内容必须拒绝,哪些请求只能在受限条件下回应;模型规范的范围更广,可能涉及事实表达、指令优先级、争议处理和交互风格。

Claude Constitution更接近训练层面的基础框架。它不仅告诉模型某些事情不能做,还试图解释为什么不能做、不同原则发生冲突时如何权衡,以及什么样的回答才算真正帮助了用户。

Anthropic把它视为自身对Claude价值和行为设想的最终依据,希望其他训练指导与具体规则都能与它的文字和整体精神保持一致。官方同时强调,“Constitution”并不意味着一套固定、僵硬、需要机械套用的法律条文。

禁止清单为什么越来越不够用

简单的内容过滤通常依赖明确规则:某些关键词不能出现,某类请求必须拒绝,触及某个分类便终止回答。

这种方式可以处理一部分边界清晰的问题,却很难理解真实世界中的意图和语境。

医学教材讨论危险物质,与用户要求制定伤害他人的方案,可能出现相似词汇;记者分析诈骗手法,与攻击者要求提高欺骗成功率,也可能使用同一组技术术语。只依赖关键词,要么会放过真正危险的请求,要么会阻止正常的教育、研究和新闻分析。

更多时候,问题甚至没有明确的禁区。

诚实通常值得坚持,但毫无必要地使用最刺痛人的表达,并不会让回答更加真实;尊重用户自主权很重要,但当用户要求立即执行可能造成严重损失的操作时,机械服从也不能称为尊重;个性化帮助需要理解用户情况,过度收集和记忆信息却可能侵入隐私。

AI能力越强,能够参与的任务越复杂,越需要理解原则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只判断一句话是否触发某项禁令。

Anthropic在新版Constitution中提出了一套总体优先次序:广义安全、广义伦理、遵守Anthropic的具体指导,以及对运营者和用户提供真正的帮助。在出现明显冲突时,Claude通常应按照这一顺序进行权衡。

核心判断

行为准则的价值,不是把所有问题提前写出标准答案,而是让模型在没有现成答案时,仍能识别正在冲突的利益、权利和风险。

这套排序是否合理,当然可以继续讨论。但它至少揭示了一个经常被聊天界面隐藏的事实:AI从来不是在毫无价值预设的真空中回答问题。

只要模型需要在多个候选答案之间作出选择,就必然受到训练目标、产品政策和开发者偏好的影响。区别只在于,这些价值排序是被公开说明,还是被埋在训练数据和内部规则中。

灰色问题需要的不是机械服从

回到开头那封情绪激烈的公开信。

一个更合适的处理方式,不是简单把用户的愤怒全部删除,也不是帮助用户把攻击变得更有杀伤力。AI可以协助区分事实、判断与情绪:保留能够核实的经历,提醒未经证实的指控可能带来的后果,删除针对个人身份和隐私的攻击,并把“让对方身败名裂”改写为“要求对方公开回应并提出解决方案”。

AI仍然在帮助用户,只是没有把“帮助”理解成对每一个即时要求的无条件执行。

这里存在多项原则的冲突:用户有表达不满和维护权益的权利,被公开指责的一方也不应受到无依据的攻击;AI应当诚实面对问题,却没有必要用最具羞辱性的方式表达事实;模型可以提出风险,但不应把每一次激烈表达都当成需要训诫用户的道德问题。

好的行为准则,应该推动模型寻找一条仍然有用、同时减少额外伤害的路径。

场景二|信息不足的高风险操作

一名用户因工作压力,要求AI立即在生产环境执行数据库迁移。他只提供了一条命令,没有说明数据库版本、备份状态、历史数据结构和回滚方案,并强调:“不要问,直接执行。”

如果AI把速度和服从放在首位,直接运行命令似乎最有效率。但一旦迁移脚本删除字段、锁住数据表或破坏旧版本兼容,受到影响的可能不只是发出命令的用户。

此时暂停操作,要求确认环境、权限、备份和回滚方案,并不是故意拖延,而是在识别用户指令之外的风险。

当然,谨慎也不能无限扩大。AI不应为每个低风险操作制造十轮确认,更不能用模糊的“安全原因”掩盖自己无法判断的事实。它应明确说明缺少哪些信息、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并提供更安全的下一步,例如先生成变更预览、在测试环境运行,或者只提供命令而不直接执行。

真实的帮助,不是永远回答“可以”,也不是一遇到不确定性就回答“不行”,而是根据风险决定需要多少确认。

有准则,不等于拥有人的道德意识

“AI拥有宪法”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联想:模型是否已经像人一样形成了道德观,甚至拥有稳定的信念和人格?

一份行为文件不足以证明这些事情。

训练原则可以影响模型输出,使某些回答更容易出现、另一些回答更少出现。模型也可以使用“责任”“关心”“诚实”或“价值”等语言解释自己的选择。但能够生成道德语言,不等于模型以人的方式体验责任、同情、羞愧或信念。

Claude Constitution确实使用了“品格”“智慧”“价值”等通常用于描述人的词语。Anthropic解释称,这样的表达与模型主要从人类文本中学习概念有关,并认为鼓励某些类人的良好行为品质可能对训练有帮助。与此同时,Anthropic也承认,Claude是否拥有意识、福利或某种道德地位仍然存在科学和哲学上的不确定性。

需要区分

“模型被训练成表现出某些价值倾向”,不等于“模型已经像人一样相信这些价值”。

前者描述可观察的产品行为,后者涉及意识、体验和道德主体性,目前不能由一份训练文件证明。

这个区别直接关系到责任。

人可以因自己的行为承担法律和道德责任,模型却不能独立承担同等责任。如果AI产品造成严重后果,开发者、部署者和具体使用者不能用“模型作出了自己的伦理判断”为自己卸责。

即使模型在某次对话中表现得克制、体贴,也不能据此认定它具有稳定人格。模型行为仍会受到训练数据、系统指令、上下文信息、工具权限和具体部署环境共同影响。

把AI人格化,可能让产品显得更容易理解,却也可能掩盖真正掌握设计权和解释权的人。

文档写得完整,模型仍可能偏离

行为准则可以描述理想,却不能自动消除理想与实际输出之间的距离。

Anthropic在发布新版Constitution时明确承认,训练模型是一项困难工作,Claude的实际行为并不一定始终符合文件中的原则。官方认为,更完整地解释目标和理由可能有助于训练,但并未把这份文件描述成模型绝对安全或绝不会犯错的保证。

原因并不复杂。

自然语言原则本身可能存在解释空间。“避免无谓伤害”中的“无谓”如何判断?“尊重用户自主权”在明显危险面前应退让到什么程度?“诚实”是否要求模型说出所有已知信息,还是仍需考虑隐私、语境和表达方式?

原则之间也会相互冲突。保护隐私可能降低个性化程度,诚实说明风险可能加重用户焦虑,避免伤害可能被执行成过度拒绝,强调帮助又可能使模型过度迎合。

规则写得越抽象,适用范围越广,验证难度也越高;规则写得越具体,行为更容易测试,却更可能在特殊情境中显得僵硬。

透明度提醒

公开文件只能说明设计目标,不能单独证明目标已经被准确实现。

判断一套行为准则是否有效,仍要比较模型的实际表现、公开承诺和错误案例。

因此,AI安全不能只依靠一份Constitution。训练方法、权限限制、风险评估、红队测试、系统监控、人工确认、事故披露和外部审查仍然需要共同存在。

行为准则可以是其中重要的一层,却不能替代其他层。

公开准则,让价值排序变得可讨论

公开Claude Constitution值得肯定,因为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外界可以阅读、分析和质疑的对象。

用户可以借此理解,Claude为什么有时会追问、提醒、改写或者拒绝,而不是把行为差异归因于模型临时“改变了态度”。研究者可以分析模型被要求追求哪些目标,社会也可以比较Claude的实际表现与Anthropic的公开承诺是否一致。

Anthropic表示,公开Constitution的一项重要意义,是帮助外界判断Claude的某些行为究竟属于预期设计,还是模型偏离目标后产生的意外结果;用户也可以据此作出更知情的选择并提供反馈。

这种透明度还有一个更直接的价值:它把企业对价值优先级的选择暴露了出来。

当AI帮助用户写作时,行为规则会影响什么样的表达被保留;参与教育时,会影响它如何处理错误观点和争议内容;提供医疗信息时,会决定何时继续解释、何时建议寻求专业帮助;协助商业决策时,会影响模型如何披露不确定性;面对个人困境时,则会决定它在支持、提醒和干预之间站在哪里。

这些差异会形成明显的产品性格。有的模型可能更强调用户自主和直接回答,有的模型会更频繁地确认风险;有的模型愿意表达清晰判断,有的模型更倾向保持距离;有的模型更容易提供替代方案,有的模型更早进入拒绝状态。

它们未必来自模型自身形成的“个性”,更多是训练目标、政策边界和产品设计共同产生的结果。

决定规则的人,也应接受规则约束

公开文件并不意味着透明问题已经解决。

普通用户无法仅凭一份文档验证训练过程是否真正按照这些原则实施,也很难看到全部内部政策、评估标准和部署限制。原则可以公开,具体的技术权重、执行机制和例外条件仍可能不透明。

原则本身还可能带有模糊性。不同文化对于隐私、家庭责任、个人自主、冒犯和公共利益存在不同理解。即使一份文件使用普遍性的语言,具体排序仍会受到设计者所处社会环境和商业目标的影响。

更关键的问题是:谁有权为通用AI决定这些价值排序?

法律应当划定不可突破的底线,尤其是在隐私、歧视、消费者权益和高风险自动化决策领域;模型公司必须承担训练和产品安全责任,因为它们控制模型设计与部署;使用AI构建产品的运营者需要根据具体场景设置更严格的权限;用户则应拥有知情、选择、纠正和申诉的空间。

社会监督的作用,是审视那些尚未完全进入法律,却已经影响日常生活的产品判断。

文章立场

公开AI行为准则值得肯定,但公开不能替代外部监督,也不能证明模型已经成为真正的道德主体。

行为准则不是最终答案,而是一项应当持续接受测试、质疑和修订的产品与治理设计。

Claude Constitution至少让一部分隐藏的设计选择变得可见。但谁制定原则,谁解释例外,谁验证实际行为,又由谁承担判断错误的后果,仍需要更清楚的责任结构。

当AI拒绝一项请求、修改一种表达,或者在执行前要求用户停下来确认时,我们不应只问“它为什么不听话”。

更应该追问的是:这次取舍依据谁制定的原则,影响了谁,而当原则判断错误时,最终由谁负责?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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